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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22 20: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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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景尧
在欧洲,“诗学”从古希腊起就是指研究史诗、诗剧等文学创作的理论著作。比如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古罗马贺拉斯的《诗艺》、法国新古典主义者布瓦洛的《诗的艺术》等,都是如此,而不是仅指关于诗歌的理论著作。“文学理论”,是十八世纪欧洲原先广义的“文学”演变成狭义的“想象性文学体裁”后,才用了这个术语。由于西方文学处于同一文化体系和共同的历史传统原因,因此西方使用这两个术语时,并无太大的问题。但对属于不同文化体系的中西文学理论进行比较研究,也称之为“比较诗学”,这是否恰当,就需要作些说明了。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文论产生的土壤与背景、论述的内容与范围、表述的样式和结构等,都与西方的诗学大相径庭。中国古代的“文”与西方古代的“诗”或“文学”不一样,中国古代的文论和西方的诗学也不一样。我们以刘勰的《文心雕龙》和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为例,就不难发现二者之间的差异。就各自植根的文学土壤来看,摹仿论的《诗学》,主要基于摹仿再现的戏剧与史诗;而《文心雕龙》论述了骚、诗、乐府、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隐、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共三十五种文体,囊括了当时各种各样“文”的样式,虽然也有史录与传记,但其主体是抒写情志而非摹仿再现。随之关于论述、评价的标准及其用语等,《文心雕龙》中用“神思”、“体性”、“风骨”等词语对情志作表述论说;而《诗学》则用“摹仿”、“方式”、“媒介”等术语对摹仿再现作论述论证。《文心雕龙》可以说是广义的文论,如果我们对其进行划分,则大致可以分为诗论、赋论和狭义的文论(即议论文、应用文)。诗论、赋论、狭义的文论以及晚起的词论、戏曲论、小说论构成了中国传统古代文论的内容。西方诗学在亚里士多德之后,除了史诗论、戏剧论外,还发展出了抒情诗论、小说论等。由此可见,中国古代文论和西方诗学都是与各自的思想文化背景密切相关的,把中国古代“文论”也称为“诗学”,等于削减和取消了中国文论的内容与特点。正因此,国内近年有的学者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余虹博士对其中西文学理论比较研究的专著,就命名为《中国文论与西方诗学》而不是《中西比较诗学》。
此外,就中国传统文学批评而言,使用“比较诗学”还会引起另外的歧义。“诗学”不是中国传统的文学理论术语,通常所说的“诗学”,指有关诗歌这一特定文体的研究,既包括对于诗的性质、功用等的认识与观念,又包括关于诗的具体手法、格律、技巧以及历史等的论述。如陈良运的《中国诗学体系论》、萧华荣的《中国诗学思想史》、袁行霈等人的《中国诗学通论》等,都是对“诗歌”这一文学类型的专门研究,它与西方的“诗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虽然“比较诗学”这个术语有上述不妥之处,但在比较文学界却已成了通用词。就像“比较文学”作为学科名称并不准确但又被大家接受使用一样,学术界通常仍以“比较诗学”来命名各种文论的比较研究。
文学理论是文学创作、文学活动与文学批评等文学实践的经验总结,同时它又对文学实践具有指导意义,因此文学理论比较,尤其是跨国界、跨语言界与跨文化体系界限的文学理论比较研究,一方面能直接获得更带普遍性的理论认识,另一方面也能对文学实践具有更带普遍性的指导意义。
由于欧洲中心论或西方中心论一直在比较文学界占统治地位,西方学者一直以西方的文学经验为基础去建构一般文学理论。但比较文学既然是一门跨越界限的学科,它必然要包容世界各国文学,探究全人类文学的共同规律。随着西方中心论被打破,许多西方学者也已意识到不同文化体系的文学、诗学比较研究的重要性,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迈讷在其《比较诗学》一书中说:“对于一本比较诗学的专著来说,所采用的例证必须是跨文化的而不是同一文化体系之内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如美籍华裔学者刘若愚在《中国的文学理论》中所说的:“提出渊源于悠久而大体上独立发展的中国批评思想传统的各种文学理论,使它们能够与来自其他传统的理论比较,而有助达到一个最后可能的世界性的文学理论”。
开展中西比较诗学研究,对构建“世界性的文学理论”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由于“诗学”如迈讷所说“可以定义为关于文学的概念、原理或系统。”因此中西比较诗学研究,既可以进行中西文学原理或系统的比较研究,又可以进行基础批评术语或概念的比较研究。后者的比较研究,既是十分必要的,又是颇有难度的。因为中国传统的批评术语“神韵”、“性灵”、“风骨”等,常常是“一看就懂,一深思就糊涂,一想译成外文就不知所措”。因此在比较研究中,应如刘若愚所体会认识的:“在历史上互不关联的批评传统的比较研究,例如中国和西方之间的比较……,展示出哪种批评概念是世界性的,哪种概念是限于某几种文化传统的,而哪种概念是某一特殊传统所独有的。如此进而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因为批评概念时常是基于实际的文学作品),哪些特征是所有文学共通具有的,哪些特征是限于以某些语言所写以及某些文化所产生的,而哪些特征是某一特殊文学所独有的。中国文学理论常是以直觉的语言简略地表述出来,西方的文学理论注重体系性,强调逻辑分析,对这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理论要进行比较研究,首先就得对中西批评概念、方法与标准作一番辨析、综合的工作。由于西方的理论、术语本来就是用分析性的语言来论述、界定,因此不必再进行规范,中国的文学理论术语相当隐约,所指也特别丰富,例如单是一个“气”字,就有“才气”、“地方风格”、“个人才华的风格”等多种涵义,要根据不同的搭配及上下文语境来意会。中国文学理论术语的含混不清,表述不精确,就使得它在与不同体系的文学理论进行比较时难以找到共同的范畴。正是有感于中西文论差异之大,有些学者对中西比较诗学的可行性曾表示怀疑。威斯坦因对把文学现象的平行研究扩大到两个不同的文明之间仍然迟疑不决,因为在他看来,“只有在一个单一的文明范围内,才能在思想、感情、想象力中发现有意识或无意识地维系传统的共同因素。”但许多学者在中西比较诗学上所取得的成就逐渐改变了这种看法。钱钟书在比较诗学研究方面可说是个范例。他非常强调术语和范畴的界定和阐发,曾说:“如何把中国传统文论中的术语和西方的术语加以比较和互相阐发,是比较诗学的重要任务之一”。在这方面,他本人更是身体力行,他的《谈艺录》、《管锥编》都充分运用了比较研究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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