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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2-24 11:0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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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颖
一九三一年,卞之琳在北京大学上英诗课,颇得老师徐志摩嘉许,徐志摩讲十九世纪的浪漫派,特别是雪莱,讲得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十一月徐志摩遇难后,这门课由叶公超接替,叶公超拿手的却是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使那时正借鉴以法国为主的象征派诗的卞之琳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初识英国三十年代左倾诗人奥顿以及已属现代主义范畴的叶慈晚期诗;他还特嘱卞之琳为《学文》创刊号专译托·斯·艾略特著名论文《传统与个人的才能》。卞之琳后来追忆说,此类现代主义诗歌和诗论,不仅影响了自己在三十年代的诗风,而且大致对三四十年代一部分较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新诗篇的产生起过作用。
要说卞之琳在中国新诗史上的位置,这样一种个人的"学诗经历"其实就可以表明很多了。英国的浪漫派、法国的象征派和英美的现代主义,在中国新诗史上都能够找到受其影响的对应诗人和作品,卞之琳处在其间,不免各种熏染;更重要的是,他所处的也正是一个转折和变化的点位,卞之琳的贡献,在于他自觉地追求和推动了这种转折和变化,成为三四十年代中国现代派诗歌之间的一座桥梁:在桥梁的这一边,是徐志摩为代表的后期新月派,戴望舒为代表的现代派;桥梁的那一边,是穆旦为代表的新一代中国现代主义的诗歌创作。
但卞之琳的诗又岂止是过渡的桥?正像我们不经意地说他受西方或传统的"影响",他自己却是在努力地要把"欧化"或"古化"变为"化欧"或"化古"而突出一个中国现代诗人的主体性的情形一样,他的诗也要求着自身存在的独立性和完整性。
在自述长文《<雕虫纪历>自序》里,诗人说,"人非木石,写诗的更不妨说是'感情动物'。我写诗,而且一直是写的抒情诗,也总在不能自已的时候,却总倾向于克制,仿佛故意要做'冷血动物'。规格本来不大,我偏又喜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结果当然只能出产一些小玩意儿。"一方面没有真情实感不会去写诗,诗的数量也就很有限,另一方面,在这真情实感之下写诗,却并不就是去直接表达,"我总喜欢表达我国旧说的'意境'或者西方所说'戏剧性处境',也可以说是倾向于小说化,典型化,非个人化,甚至偶尔用出了戏拟(parody)。所以,这时期的极大多数诗里的'我'也可以和'你'或'他'('她')互换"。
如此看来,如其说卞之琳的诗在表达感情,还不如说在隐藏感情。淘洗也好,提炼也好,非个人化也好,戏剧性处境也好,或者是为人称道的由"主情"向"主智"的转化、诗中的哲理意趣,都不妨看作是隐藏个人真情实感的手段。奇妙的是,也正是这样的隐藏感情的手段锻炼和成就了卞之琳独特的诗艺诗风。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首著名的《断章》,按照"主智"的理解,可以解释为相对的时空关系及其转换,诗人自己也愿意别人这样理解,可就是这四句诗,写尽了他的矜持、内向、沉潜和顾虑,也隐藏起多少至深的情感。
卞之琳先生在九十周岁生日前去世了,这让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就讲过"生生之谓易"的道理——他明白"葡萄苹果死于果子,而活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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